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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文 / 劉克襄
圖 / 文 / 劉克襄

       以前時節一接近暑夏,販售青草茶的攤販就變多了。現今天氣愈來愈熱,擺攤的更甚以往。中南部有些地區,甚至一年四季都有青草茶的蹤影。而過去,賣青草茶的,多為小攤小販,或者青草藥店兼賣之。如今則分店支店到處,連鎖企業的形式也逐漸成形。
       通常,一杯青草茶要價四、五十元。夏天炎熱,生意更是特別好。有些風景區販賣青草茶的攤販,夏日一天的收入,還可高達二萬元之譜。龍山寺青草巷街頭,便是著名例子,好幾家都宣稱,自己是台灣最熱賣的店面。
       很多店家只賣青草茶,就能安然生存,若是連鎖企業,獲利勢必驚人。由此端倪,青草茶的願景不只是指日可待,從經濟面的實惠利益,更可發展出地區文化和自然生態的特色。
       古老傳統的青草茶為何受到歡迎,既有代代承傳的美好認知,更有歷久彌新的內涵。除了清涼、解熱、降火等常見功能,還包括愈來愈多人相信,傳統青草藥可能比西藥更具保健的功能。
       青草茶有好幾個俗稱,常見如涼茶、苦茶和百草茶。這三個常見的俗稱,我則有如下見識:
       涼茶之義,不只在冰涼沁心,更在「涼」字充滿休閒懶散之意。喝這茶是急不得,生活得緩一些。但我們並未在涼茶擴充其意,如廣東人的鑽研。廣東人在藥草的飲用上,不只把這個字深化且廣化。這個字已經跟廣東人的生活內涵緊密結合。涼茶之於廣東人,一如青草茶之於台灣人
       苦茶之義,盡在「苦」字被人深刻了悟。青草茶的藥草多苦味,療效的功能更脫離不了苦。但為了吸引更多顧客上門,業者多半會加糖。嫻熟者卻偏好喝到原汁原味,這樣質樸的苦,才算地道。有苦才健康,一般青草茶往往又獨立出「苦茶」,有別於一般。
       至於百草茶,實為青草茶之進化。其意講得更明白,乃混入諸多藥草。青草茶很少單一燒煮,多半添加了三四種以上。如今流行的常有十來種,甚而有外來香草植物加入,注入其現代的繁複性。
       台灣本土可以供做青草茶原料的藥用植物,大約有兩百種以上。經常被使用的,約莫近一百種。不論哪種,都是我們的祖先透過長期在地生活經驗的累積,再篩選出不具毒性,而且藥效溫和的植物。這等知識的累積,包括了往昔對岸的藥草經驗,也結合了各地原住民的生活智慧,更有往後外來種植物的摸索。
       前幾年走訪兩岸三地,做一些比較,我便對照出不少落差,簡單舉例如咸豐草、肺炎草、黃花蜜菜,乃台灣常採用之藥草,在廣東卻未受青睞。反觀之,狗肝菜、野葛菜、火炭母草白花蛇舌草則在廣東大受歡迎
圖01:大花咸豐草,別名鬼針草,多年生草本植物。是青草茶的常用植物,有清熱、解毒、利尿
、散瘀的功效。〈大花咸豐草〉,彭鏡毅攝,圖片提供者: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
圖02:狗尾草,別名肺炎草。有促進消化,增進食慾及開脾利尿健胃除積的效果。
狗尾草〉,鍾國芳攝,圖片提供者: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
圖03:蟛蜞菊,別名黃花蜜菜。有清熱解毒、涼血散瘀等效果。
蟛蜞菊〉,彭鏡毅攝,圖片提供者: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
圖04:華九頭獅子草,別名狗肝菜。有解熱消炎的效果。〈華九頭獅子草〉,陳建志攝,
圖片提供者: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網站名稱:數位典藏與數位成果入口網。
圖05:火炭母草,別名清飯藤,有清熱解毒,利濕止癢之效。〈火炭母草〉,
彭鏡毅攝,圖片提供者: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

       如今台灣市面上販售的青草茶,大多含有五種以上的藥草材料。不同區域使用的青草茶,依生長環境種類自有些不同。譬如南部常用黃花蜜菜、中部採集肺炎草、北部則偏愛魚腥草。再者,縱使同一小鎮的青草茶,每家的使用種類也不一樣。各有祕方,不輕易流露。
       不論青草藥種類為何,過去的田野調查統計,目前六種當紅的材料分別為:鳳尾草、黃花蜜菜、車前草金絲草魚腥草、薄荷和咸豐草。除鳳尾草外,這六種在住家庭院、安全島和公園環境,都隨處可見
圖06:魚腥草,有清熱解毒、祛痰止咳的功效。
魚腥草〉,作者:台北市公園路燈工程管理處,圖片提供者:2010台北花卉國際博覽會

       鳳尾草使用量最多最廣,幾乎每種青草茶都有它的身影。南部甚而以其為主角,獨排它物。北部雖未突顯,野外也常見摘採。原來此物偏好棲息於乾旱淺山的林子,而西海岸這類的丘陵環境,從南到北還真不少。以其使用量之高,我相信現今已廣泛栽培。
       目前當紅的這六種,都具有常見之解暑、利尿、清熱等基本功效。其中好幾種都帶苦味,譬如鳳尾草、咸豐草、五爪金英。市面上販售的青草茶,通常都會加糖調味,而且低溫冷藏。但老人家都說,不加糖的青草茶,少了糖份的熱量負擔,更有清涼退火之效。再者,室溫下保存容易,還可以避免冰涼對腸胃的刺激
圖07:鳳尾草,別名鳳尾蕨。有清熱解毒、強筋活絡的功效。
鳳尾蕨〉,郭城孟攝,圖片提供者: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
圖08:王爺葵,別名五爪金英。有清熱解毒、消腫止痛的功效。
王爺葵〉,彭鏡毅攝,圖片提供者: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

        以前人家生活物質不豐,青草藥的配方自是隨性,多用單方原料,或二、三簡方熬煮。譬如鳳尾草加咸豐草,我最常聽聞,絕沒今日市面的繁複。一般人在野外採摘,都是熟識的藥草多屬涼性。但也有少數屬於溫性的,諸如仙鶴草、通天草等,不見得人人識之
圖09:龍牙草,別名仙鶴草。有止血健胃的功效。
龍牙草〉,彭鏡毅攝,圖片提供者: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

       一般老嫗為何不經醫師指示,便敢在野外摘採,回去即依自己經驗熬煮。其實也非她們嫻熟藥草的比例,而是多數青草藥性互相不衝突,效果也差不多。只是任意調配的口味,可能不見得好喝。
       按此道理,如果認得藥草之名,在路邊安全島上,相信任何人都很容易就能採集到五種以上的材料,回來自製百草茶。只是馬路邊多農藥噴灑和污染等問題,聰明的人絕不會做此傻事。
       我最喜歡走逛的青草店有二地,除了萬華龍山寺旁,另一處是大稻埕永樂市場邊。這兩處老城區的青草舖,無疑是北台灣最大的集散地。走逛青草店,檢視青草藥材料,乾燥藥材往往較少,多以新鮮原料為主。仙草是較為特殊的,雖說新鮮亦可熬煮,但材料偏向陳年。保存二年以上的仙草乾,拿來做青草茶,更能突顯風味。我們因而常看到仙草枯枝綑綁成包,在傳統市場販售
圖10:新竹關西是有名的仙草產地,所產仙草質量俱佳。
〈關西仙草〉,作者:行政院客家委員會,圖片提供者:行政院客家委員會

       早年各家青草茶的處方,往往有藥草的成分和配方。但老闆都不會說出正確比例,甚至連組成的青草藥也不太想透露,彷彿怕洩漏獨家祕方,此一商業機密之保護,如西方可口可樂的嚴謹。我嚴重懷疑,很多精彩的配方,都是在此一審慎的顧忌下失傳。
       一般人若嘗試要調製清涼退火的青草茶,大可採用網路資料裡指示的處方,嘗試挑五、六種青草。不一定非得迷信,用到二、三十種之多。在鄉下,有些老人常年都採用一、二種熬煮,還不是甘苦如飴。
       其實比例重量都是參考值,青草藥的品質以及熬煮過程,還有添加劑的使用,主要還是得仰仗豐富的經驗。縱算給你相同的處方,不同人熬煮出來的口感,還是會有些不同。
       青草茶也不能喝多。有句半開玩笑的青草茶俗語,相當值得飲用者參考:「小補固肝,大補固山」。此意昭然,喝多了身體反而出狀況,真會抬到山裡去看山了。
       青草茶雖跟養身護體緊密相關,奇的是,青草茶目前是一般食品,非藥品,因而係受《食品衛生管理法》管理,只要衛生條件夠,政府並不管理。更妙的,只要不標示療效,品名寫著養肝茶,美容茶都不違法。其功效只能用嘴巴講,不可以白紙寫黑字,提供人按圖索驥的訊息。
       這一阿嬤時代的可口可樂流傳多年,雖不登醫學殿堂,在日常飲用上卻從未消褪。青草茶是什麼,我自己這麼一路走訪,隨興了解,倒也清楚發現,它仍是民間普遍奉為養身圭臬的重要飲品。只是隨著當代多樣飲料的出現,青草茶的美好內涵仍未被重視,從傳統文化、環保生態或從生物科技、醫學治療等角度,全面展開了解。
       做為一個古老飲食生活的智慧結晶,在現今文明進展之快速下,我們彷彿只點啟第一道小小視窗,就作罷,並未繼續追探下去。

【本文轉載自拓展臺灣數位典藏計畫數位島嶼.萬種風情網站 http://knowledge.teldap.tw/million/index.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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