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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文 / 吳鈞堯
圖 / 文 / 吳鈞堯

       某次文藝營回程,乘范銘如教授便車。車子像從電玩遊戲開岀,雙門跑車,火紅如龍,曲線如豹。跑車主人本研究女性文學,卻突然旗幟易轉,研究地方文學,范銘如表示,若說澎湖似是水,金門卻如火一般哪。再有一次,訪台中新社,社區幹部帶兒子、邀朋友,到下榻的民宿飲酒,知道我是金門人,捲起他的衣袖,露出胳膊上某部隊番號的刺青,再驕傲地攬過兒子,說他繼承父志,服役金門兩棲部隊。
       火、砲彈、刺青、水鬼是金門的陰暗圖騰,但那位父親說,金門讓男人,成為真正的男子漢。兒子在一旁笑得燦爛。這對父子真英雄也,尤其是父親,知道到金門當兵苦,卻以苦淬鍊為榮。服役金馬是役男的夢魘。役男在營訓中心受訓約兩個月,大約從第五週開始,各總部、軍團,派遣人事官赴營,撿選具有康樂、廣播、美術、駕駛等條件的役男。選兵名額少,但看見各部人事官站在隊伍前,比對人與資料,卻人人都想雀屏中選。選兵,沒有音樂、歌舞,也沒有啤酒狂歡,卻隱然是七○、八○年代,沉悶營訓中心的嘉年華;它帶來緊張、希望,卻也讓人惴惴不安。一九八六年,我提前入伍,幸運選入陸軍總部,守候火車月台,搭往桃園,看著班兵一批一批,被火車送往不知名的方向。
       火車往南,最怕到左營,隨時搭軍艦,前往金門料羅;火車往北,如果暫駐基隆某群部指揮所,那麼不久後,便將出發馬祖。
       兩岸冷戰時期,前線對後方,猶如鬼城。前線法令比照戰爭時期,士兵逃亡,即可進行審判,立時槍斃。就讀國小時,若發生逃兵事件,主任便在週會誡令同學結伴而行,放牛、耙草、或到田裡工作,務必提高警覺。學校後百來公尺處,駐扎俗稱「長城堡」軍營,有時候上課,忽聞子彈急射,我料到那是清槍射擊或是打靶,最可怕的是聽到砰、砰、砰,間隔三到五秒的步槍聲,我把槍聲跟逃兵聯想在一起,看見一個孤單的人,逃向沒有出路的島;陸地無路、海沒有讓出退路,在孤島前線,能逃亡何處?
       我想像子彈穿身,肉身焦黑,頭如墜鐘。
兩岸冷戰時期,前線危機四伏,是許多役男的夢魘。民國47年發生八二三砲戰,
金門地區死傷慘重,議員催促政府發放撫 卹金以激勵士氣,但撫卹金每人僅在兩
千至四千元之間。(〈省府四七、十一、七府財三字第九○○○一號函復〉臺灣省
臨時 省議會,日期:1998-12-21,臺北:臺灣省諮議會。
       在金門,軍人跟居民的生活都很苦。常見通訊兵在大熱天頭戴軍帽,沿線檢查;營地不夠大了,需挖鑿丘陵,放進戰車跟軍床,偶爾聽聞埋設炸藥的工兵不小心或炸藥不夠靈敏而炸死的。國小對面的軍營,一直鎖著我的悲傷。有一天,軍營崗哨附近忽然多出一座墳。我想葬在營房邊,且以水泥仔細砌就,必是服役的士官兵了。我想像那是外省老兵,醒前猶唸故鄉爹娘;我想像那是臺灣役男,還有多少旅程沒有完成?
       在法令不彰,軍管至上的前線,人命只是一張紙。已逝作家林燿德曾跟我說,他服役時專門處理這類事件,登門造訪,贈與心碎的父母一張「為國捐驅」獎狀。如此鬼祟之地,加以服役前線,常逢女友變心他嫁,抽籤中金馬,哪有不怕的?
       金門開放觀光後,不少服役金門的士官兵重返舊地追憶,尤其經歷一九五八年八二三砲戰的老兵,走訪蔣介石親題的「毋忘在莒」勒石,於軍人公墓公祭,一眼望去,眼前是數不清墳坆跟數不清的名字。
太武山上「毋忘在莒」勒石,為蔣介石親題。在進戲院還需唱國歌的時代,
毋忘在莒」正是唱國歌時,作為結尾的畫面 。(吳鈞堯,臺北:數位島嶼)
       多數人只知臺灣戒嚴,卻不知金門實行更嚴格的戰地政務。一九八七年台灣解嚴,金馬前線依舊施行戰地政務,民宅維修需先申請,野樹長粗、且妨礙作物生長,得報備後才能鋸除。汽車行駛金門得以黑色塑膠布遮掩二分之一車燈,林毅夫藉一顆籃球漂向對岸後,往後數月,學校的球顆顆列管,且都是漏氣的。更嚴格的五○、六○年代,岳母到女婿家、爸爸到女兒家作客小住,都必先報備,入夜後經過崗哨,若無法快速報出通行指令,可能會遭士兵開槍掃射。我一九七九年搬遷臺灣,一九八八年退伍回鄉探親,忘了瞧見什麼值得拍攝的風景,取出相機,遠遠的崗哨,一人舉步槍朝我瞄準,一人荷槍向我跑來。
       西元一九九二年,金門戰地政務解除,比臺灣解嚴晚了五年。
       金門成為「戰地」,並不是近代的事,金門位福建邊陲,明末鄭成功用以「反清復明」、國民政府蔣介石用來「反攻大陸」,它的邊陲竟成為戰爭的命運。前任縣長李炷烽高喊「金門要走出邊陲」,「要當自己的主人」,舉辦碉堡藝術館,化戰地為觀光資源。現任縣長李沃士則透過行銷金酒、興建大型工商綜合開發區、大學升格等,吸引兩岸眼光。雖說,小三通從二○○一年就開始施行,金門僅權充轉運點,不僅無法從一年數百萬人次的轉運量增加經濟活力,居民反得與轉乘的陸客、台商搶機位,若連假又適逢大霧,金門尚義機場常成為新聞焦點。
民國81年11月7日,金門、馬祖戰地政務正式解除,比臺灣本島解嚴晚了5年。
(〈金門、馬祖地區戰地政務終止〉,臺北 市政府函,臺北:國家圖書館。)
       幾年前,應廈門文協邀請,曾假小三通到廈門。金門、廈門兩島相望,自古即有「廈門富、金門貴」俗諺,廈門擁深水良港,列強於清末強逼清廷簽定不平等條約,西元一八四二年廈門港開放,從此發展與金門大相逕庭。不少金門人感嘆廈門多大廈,金門還是窮瓦房,殊不知這正是金門的珍貴之處。
       大嶝島卻像另一個金門,重建軍事廣播站,佈置文物,招徠遊客。室中展示對峙時期,兩岸空投與海漂物資,並表列男女兩位戰士英勇事蹟,比如潛伏金門次數、斬敵幾人、蒐回多少情資等。金門稱這號人物做「水鬼」,卻是這頭的英雄。
「摸哨」是當年兩岸特種部隊利用夜晚潛入對岸戰營偷襲的軍事活動。
「水鬼」是對岸的代稱,我方則自稱「成功隊」或 「海龍蛙兵」。蛙
人必須接受蛙人操、海上操舟和爆破等嚴苛的訓練。(〈海軍陸戰隊
兩棲偵察隊訓練〉,臺北:財團法人國家電影資料館。)
       我望著展場外,全球最大的軍事喇叭,依稀聽到許多個童年的午後,空氣中震盪著播報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原來正是你啊,隔著海,跟我述說不同的故事。我看著它。一個朋友,認識三十多年了,卻直到今天才見面。
       對遊子來說,最懷念的不是戰地設施,卻是戰地限制下,跟人、跟土地的關係。
       一九八九年八月,我考上大學回鄉報喜,入夜,與伯母、堂哥、堂嫂、以及姪兒、姪女,搬板凳移至外頭的夜。我們喝茶配花生,滿天星,讓不香的茶都變得香甜。我溜到雜貨店買冰,沒錢,只能買清冰,灑甜水,不澆紅豆跟花豆等作料,提回家,伯母罵說,憨兒啊,怎花錢買冰?伯母雖這麼罵,心裡卻是甜的。
       幾碗冰,十多個人吃,在物資不好的年代,吃著吃著,就吃出滿滿的淚水了。
       二十年後,伯父、伯母過世,三位堂哥另起新厝居住。大風習習,黑夜戚戚,我站在舊宅門前,卻還記得那碗清冰的顏色。
       這些年,金門積極化邊緣為助力,扣合大陸海西經濟重鎮,高喊金門要成為兩岸生活、經濟與人才的橋樑,冷戰時期的軌條砦本環繞全島,阻隔中共登陸,現今僅象徵性留存一小段;機場與酒廠擴建,金門要接來更多的人,要更多人記得它酒醇、糖酥、菜刀利,記住它獨樹一幟的閩式建築、賞鳥環境,及以剛毅堅忍,走過的漫長戰火。
阻擋中共登陸的軌條砦基座,是魚、蝦、蛤子的集中處,成為戰地孩童的特別經
歷。為擴大海洋用途,金門沿海軌條砦多 已拆除。(〈軌條砦基座〉,吳鈞堯
拍攝,臺北:數位島嶼。)
       范銘如說金門如火一般,間接表示了金門「缺水」。
       金門缺水,不只是這半世紀的事,而跟它的戰爭史一樣長。而今,金門慢慢看見它自己,定位它的未來,我在台北,上網讀金門建設新聞,就報紙檢索金門教育、博弈等相關報導,或讀鄉親縣政留言,彷彿聽聞活水,正從八方來。
       我也似乎看見,火苗上,新苗伸展,推開遮掩它的土方,嶄露鮮活的綠意。


【本文轉載自拓展臺灣數位典藏計畫數位島嶼.萬種風情網站 http://knowledge.teldap.tw/million/index.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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