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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文 / 李昂
圖 / 文 / 李昂

        我從小時候就「拿香跟拜」,意思是拿香跟著拜拜。

        一開始當然是因為家裡的關係,我的母親是個拿香的佛教徒,用「佛教徒」只是個粗略的名稱,因為我們信仰、祭拜的,基本上已經是混合了佛、道、民間信仰,我稱之為的「臺灣宗教」。
臺灣宗教信仰融合了道教、佛教與民間信仰,呈現多元樣貌。
(〈拜拜〉,席德進(1923-1981),創作日期:1957,臺中:國立臺灣美術館。)        母親在家裡供奉一尊觀世音菩薩的坐像,而且許多年後,換另外一個神龕,迎來另外一尊觀世音神像,母親仍然選擇坐姿,還告訴我為什麼家裡不拜立姿的觀音。
坐姿觀音像。(〈清丁觀鵬畫蓮座文殊像軸〉,丁觀鵬。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        只我不記得為甚麼。關於觀世音菩薩,我一向以母親說了算,理由無它,母親的生日是觀世音菩薩的生日(並非菩薩出生的那天,而是成佛升天時)。為著這緣由,我總覺得母親與觀世音菩薩之間,有種神祕奧妙的聯結。
 
        我由母親而來,與菩薩之間,便覺得有種親和的善緣。

        因為菩薩是神,不敢把這種關係想得太直接,便只淺淺地、約定俗成的以為,母親是觀世音菩薩的門徒弟子,也許不是這世,是前面的幾世。

        看!我從很小很小的時候,有的一套與信仰有關的想法,就十分佛教!包括輪迴轉世、包括祭拜的主神,都已經成形。長大之後,才發現母親的影響如此巨大,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因著父親平日的言論,基本上傾向共產思想的無神論,貧困出身白手起家的父親,是不相信上天眷顧這類說法的,可是我卻完全不曾採信,以「拿香跟拜」為依歸。

        有趣的課題便應該是:一個家庭中,究竟是母親、或者父親才是決定信仰的人?

        我的「拿香跟拜」除了家庭影響,還因著鹿港。我怎樣述說小時候的鹿港,昏黯的燈泡街燈、古老陳舊的屋舍、彎彎曲曲的小街巷,及至我長大,我仍然相信:幾乎是鹿港的每一條小巷、每一個轉彎,都有一隻鬼盤踞在那裡。

        可是,這麼多鬼魂的古老小鎮,有著同樣、甚至更多的神。那些至高的神祇,玉皇大帝、天公、觀世音菩薩、媽祖、各姓的王爺、土地公石頭公……還有更神祕恐怖的大將爺、城隍廟,還不用說青面獠牙的神差、最恐怖嚇人的黑白無常,我們稱的大爺、二爺……
白無常,又稱范謝將軍、七爺八爺,是著名的「鬼差」。圖為七爺。
(〈紙面具─七爺〉,郭雙富採集,南投縣竹山鎮。臺北:中央研究院民族所。)
莫府千歲,屬於王爺信仰。相傳莫府千歲是唐朝勇將莫英,與張巡是結拜兄弟,二人在安
史之亂時堅守睢陽。後莫英身受重傷,思及糧絕且無法作戰,便自殺捨身供將士食用。
(〈莫府千歲〉,許嘉明採集,1992雲林麥寮。臺北:中央研究院民族所。)
虎爺傳說紛紜,最常見的說法是虎爺因危害人間,而遭神明收服。台灣廟宇供奉虎爺
大多用來保護主神,維護廟宇的安寧,並驅逐癘疫、鎮邪除煞。
(木雕虎爺神像,呂理政採集,彰化鹿港。臺北:中央研究院民族所。)
        我還曾被供桌底下駐守的一隻老虎嚇到差一點生病,長大後才發現,那老虎要不就是紙糊的、要不就是泥塑的。紙老虎恐怖嗎?十分恐怖,跟那些同樣以紙作的祭拜用的紙人一樣,他們就是能承載陰氣,從中接引陰冥。

        有這麼多神明保護的鹿港,應該不會感到害怕了吧!可是為什麼我這樣怕鬼,怕到不敢一個人在房間裡睡覺、晚上不敢起來上廁所。這些莫名的恐懼無從區分,也不敢分辨或細究,直到最近不再那麼害怕了,才能較理性的知會,原來神和鬼是一國的。他們本來就是要讓我尊畏的。
        而如果鬼怪有好的、有壞的,神明也不一定保佑你,那麼,鬼神便也真的不分吧!
        我怕鬼敬神,這個從小被養成的「習慣」,不知到那個時候,大概跟我大學時候讀的哲學系有關吧,我也會逢廟必拜。當然遭到嘲笑,在臺灣經濟奇蹟的時代,尚不覺得有現今這麼「迷信」,「窮算命、富燒香」?似乎並不見得如此。是窮了的臺灣,方如此「燒香」迷信?還是整體潮流必然要走至此?
        如此仔細的談論這些細微的、看似不重要的有關信仰的細節,因著我們基本的「臺灣宗教」信仰,並不像西方的宗教或回教那般絕對、強烈,並不是「有」、「沒有」,「是」、「非」的問題。
        我們一般人的信仰淺約模糊、甚至可有可無,就只是一個「習慣」,沒有強烈的排他性,也因此有時候自己都不曾察覺。這樣的信仰使我們平和、不侵犯,但有時候,特別是年輕時候,因為信仰不明確,很難成為一種支持與依歸,支撐我們走過生命中得面對的困境。
        我也是到有了年紀,才深刻的回顧到我的「拿香跟拜」,事實上給了我可以低頭、願意低頭的能力。而這並非所有的所謂「知識份子」都作得到的,有許多次,我拿香拜拜,只讓友人取笑、不以為然。他們,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對著神像跪拜下來的。
        我的小說因為常常觸及到社會與政治的禁忌,被稱為「最受爭議的作家」,雖然讓我在國際間贏得名聲,但老實說,所謂的「最受爭議」,在臺灣其實是得面對種種不同的眼光。
        然在我寫作的四十幾年之間,可以一直堅持下去,不曾屈服也不曾被懾服、被折斷,我承認自己有勇敢的地方,更重要的是,我的力量其實來自於我懂得低頭、懂得自己的不足,方能抗爭之後「放下」,重新凝聚了「我將再起」新的力量,能夠繼續不斷的朝不同的方向寫作。
        年輕的時候,總自持有才華、能力,但逐漸的,學習到至少懂得對自己低頭,低頭不只是對外面的強勢逆境能低下頭來,能對自己低頭尤其重要。
        我想講一樁小小的事件,有一次,一個學生遭遇問題,要我向他的主管關說,我試了,可是人輕言微,主管連跟我見面都不肯。學生替我憤憤不平,問我會不會覺得被羞辱?我十分坦白的說,我心裡真的沒有被羞辱的感覺,只是衡量自己分量不夠,才會有這樣的結果,與羞辱無關。
        在我生命中遭逢重大的打擊與不順時,能柔軟的彎下腰身,甚至願意整個人匍匐在地,將自己交出來給未知的命運、至高的力量,並尋求心靈上的幫助。這樣的能夠放下、願意低頭,等同於承認自己的有所不足,簡單的講方不致「喪志」,也給了我再次起身的機會。
        我不是個周到、會做人的人,事實上我也不會胡亂的低頭,但在我一生中奉為最高追求的寫作過程中,在我因作品而引人非議時,我真的要說,我的懂得對自己低頭,願意低頭,能夠放下,讓我能一而三的再起創作。
        而年歲更長,當然也瞭解到願意對一些人、事低頭,能使得自己變成一個更「可親」的人。
        算是「拿香跟拜」,願意將自己交出來給未知的命運、至高的力量,一種低頭的智慧吧!


【本文轉載自拓展臺灣數位典藏計畫數位島嶼.萬種風情網站 http://knowledge.teldap.tw/million/index.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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