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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蘭文里
圖 / 蘭文里

戰爭,伴隨著人類與文明而生;即使人類學家發奮研究,也幾乎找不到有那一個文化不存在戰爭與暴力。即使我們因為二十世紀的痛苦經驗,驚懼於人類自我毀滅的潛能竟是如此強大、從而厭惡戰爭,我們仍應該暸解戰爭的本質與進行方式,否則我們將難以遏止並且約束戰爭與暴力的魔掌。

 當戰士放棄敵對行為,向對手交出武裝投降之後,他便成為所謂的「戰俘」(Prisoner of War),至於「戰犯」則是在戰爭中犯下違反人道與戰爭法規罪行(War Crime)的犯罪者,與戰俘實在不可等同視之。

隨著不同文化與時空情境,戰俘的命運也有千奇百怪的輪轉。有像是好萊塢電影「哈特戰爭」一般,戰俘們仍可自組法庭審判、保持尊嚴的情狀;也有像是太平洋戰爭期間、臺灣金瓜石的盟軍俘虜一般,必須在銅礦內進行繁重體力粗活、並且不時遭遇監工以鐵鎚柄痛毆的慘況;至於中國戰國時代秦將白起坑殺趙國降卒的悲劇,古今中外也是所在多有。

歐洲大陸自從羅馬帝國滅亡之後,諸國競爭不斷,加上近代國際法觀念的萌芽,西方國家也從千百年的戰爭經驗中推敲出對待戰俘之道。關押戰俘並非施加報復或處罰,而是要讓戰俘無法再度參加作戰、並且以人道方式對待戰俘。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中華民國並未加入戰局,但因對決雙方在遠東皆有租界、駐軍,使得中國仍舊成為戰場。青島的德國勢力在1914年11月遭英日聯軍清除,4800名駐青島德軍投降後被解往日本看管;當時日本國家意識形態仍自視為西方文明社會一員,八紘一宇的大和民族優越感還沒感染到國民心中,因此被羈押在日的德軍戰俘,並未受到制度性的虐待。

當時中國的北鄰沙俄,也同樣因為與德奧土等同盟國交戰,擄獲大批戰俘。對於這個在馬克思眼中工業化程度最落後、最難有條件發展共產革命的國家來說,光是要餵飽自己的阿兵哥就很不容易,戰俘的照料問題實在很難做到面面俱到,俄軍只能將俘虜整批整批送往西伯利亞,讓他們無法逃回祖國重新參戰。遠東極區天寒地凍,生活環境甚差,許多德奧戰俘情願逃往南方的中國,也不願待在俄國戰俘營中等死。在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典藏的檔案中,我們就發現當時東北沿邊地區,經常出現從俄國逃來的德奧俘虜,邊境地區的中國地方官員得不斷向北京中央請示合適的處理作法。

俄庫使(1915-03):俄國公使庫朋斯基氏,針對德奧俘虜南逃中國問題,向北洋政府提出的外交節略。

1915年俄國公使庫朋斯基氏,針對德奧俘虜南逃中國問題,向北洋政府提出的外交節略。(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藏)

引用資訊:俄庫使(民國04年03月)。[件名:德奧俘虜逃入華境事]。《數位典藏聯合目錄》。http://catalog.digitalarchives.tw/dacs5/System/Exhibition/Detail.jsp?OID=738310(2011/02/21瀏覽)。


在我們的刻板印象中,北洋政府似乎只是一群只顧爭權奪利的軍閥大老粗,只有國父孫中山先生所領導的國民黨方才有救國救民的意志與能力。不過,由中研院典藏檔案看來,與清朝相較,北洋政府面對外事、也並非全然無知、無腰桿。根據李學通、古為明的研究,當俄國官員怒氣沖沖越過邊境,和東北的中國行政官員索討逃出戰俘營的德奧軍人時,中方倒是義正嚴詞地加以拒絕,聲明中國乃中立國,將負責管束交戰國軍人。據說,第一批逃進中國的德奧戰俘,衣衫破爛、滿身凍瘡,中國政府還特別接濟伙食、延醫整治,雖然仍不得自由,但是戰俘的健康情況,已經比在俄國戰俘營中好多了。只是逃俘風潮日熾,吉林省還得特別通報中央,邀請通曉俄德語言的官員前往支援協助處理涉外事件。

統率辦事處(1915-09):中國東北邊境官員向北京外交部拍發電文,希望支援通曉德俄語言軍官,協助處理逃俘問題。

1915年,中國東北邊境官員向北京外交部拍發的電文,希望中央能夠支援通曉德俄語言軍官,協助處理德奧逃俘問題。(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藏)

引用資訊:統率辦事處(民國04年09月)。[件名:為德奧俘虜逃入派軍隊駐吉省邊境惟無通曉俄德語言者可否于部派員前往由]。《數位典藏聯合目錄》。http://catalog.digitalarchives.tw/dacs5/System/Exhibition/Detail.jsp?OID=738426(2011/02/21瀏覽)。


1917年,中國對德奧宣戰,正式捲入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漩渦中。德奧駐華的使館衛隊、軍艦水兵也遭解除武裝,送入中國各地戰俘營集中看管,1918年戰爭結束時,中國境內的七個俘虜收容所,一共收容德奧土戰俘1060名。而中國方面在交戰其間,也恪遵海牙公約的規定,提供合乎人道、甚至可說「豪華」的待遇。戰俘不只伙食充分、有酒喝、有康樂活動、可照領薪餉,甚至還享有前往鄰近市鎮放「外出假」的自由!

1921年,戰俘遣返工作已經圓滿結束之後,一篇名為〈德人述中國待遇俘虜情形〉的報導,在上海《申報》刊出。德國陸軍中尉「麥牙氏」比較了他在西伯利亞與中國吉林戰俘營的經歷:「該所(吉林收容所)既備有美滿之食物,且給有完全之衣履…居室既寬,器用亦備,且能各占臥室,以圖安睡…較之在俄國時,實不諦天壤之別。」(引自《中國德奧戰俘營》第132頁。)

在這本《中國德奧戰俘營》中,我們得窺當時德奧戰俘在華所享有的人道待遇


在2011年,臺灣歲初隆冬時節,筆者在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的書展中,入手一本名為《中國德奧戰俘營》的小書。這部書詳細收納由北洋政府俘虜情報局編印《中華民國八年俘虜起居寫真集》的珍貴史料照片,讓我們得窺當時德奧俘虜在華期間的平靜生活。加上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典藏檔案,我們更能透析在歐洲風起雲湧的時刻,遠方中國的一片小小安寧。

戰爭,有其殘酷的一面,但在鋼鐵與火燄之間,人性的花朵也能找到間隙、偷偷綻放。北洋政府的功過雖難論斷,不過至少在德奧戰俘處理方面,這些我們眼中的「軍閥」,還是留給華人與全世界在軍事文化與戰俘問題上,極為重要的精神遺產。

如何近用中研院典藏「德奧戰俘」相關檔案?

  • 您可以透過以下兩則檔案,或造訪數位典藏與學習成果入口網以「德奧俘」為關鍵字進行搜索,即可瀏覽相關史料。
  • 俄庫使(民國04年03月)。[件名:德奧俘虜逃入華境事]。《數位典藏聯合目錄》。http://catalog.digitalarchives.tw/dacs5/System/Exhibition/Detail.jsp?OID=738310(2011/01/17瀏覽)。
  • 統率辦事處(民國04年09月)。[件名:為德奧俘虜逃入派軍隊駐吉省邊境惟無通曉俄德語言者可否于部派員前往由]。《數位典藏聯合目錄》。http://catalog.digitalarchives.tw/dacs5/System/Exhibition/Detail.jsp?OID=738426(2011/01/17瀏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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